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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養鳥》

父親養了一隻鳥。

他說鳥會說話。



鳥是這麼來到我們這屋的。某天傍晚,拖著疲累身軀剛踏進家門,母親就來告狀了。她坐在客廳木椅上,雙手指向玄關角落處,有點氣急敗壞的說:「妳看!妳看看妳爸爸啦!」

我推開門走回玄關,發現黑暗暗角落旁放著一個大籠子,扭開玄關燈光定神一看,竟是兩隻黑不隆咚的鳥。

鳥類,活生生的動物,或是暱稱寵物的活體生物,從不曾在家裡出現過。母親愛乾淨成性,平常絕不允許小孩們飼養寵物,她說這些像是清掃糞便打理籠子供應三餐的事情,最後終會落到她身上。

安安靜靜的屋,安安靜靜的鳥。鳥大概是初來乍到陌生環境,它們各自佔據鐵籠的一角,互不搭理。站在灰藍色鳥籠前,我仔細端詳眼前這兩隻奇怪的生物,除了爪子以及眼窩附近略帶黃色之外,全身清一色的黑,就跟父親的個性一般,總是沉到一股兒女們無法理解的黑世界裡去。

玄關襲來一陣好聞皂味。回頭一看是父親。他習慣性推推眼鏡,摸摸下巴,跟我說:「不錯吧。」聲音細細小小的略帶靦腆,像是對我說又像對他自己說。

「是還不錯啦……,就是醜了點。」我又問父親:「鳥哪裡來的呢?」

父親說在工廠買的。傍晚他剛要下班時,遇到前來兜售的鳥販,聊沒幾句,一時興起就買了兩隻。鳥販似乎經驗老道,連鳥籠、飼料以及一些小玩意兒都讓父親一併購齊。

「這種鳥該不會是鳥販偷偷捕捉,然後拿來賣給你的贓鳥吧?」

父親眼神微微震動,輕聲駁斥我:「不會啦!」他又說鳥會說話,只要假以時日有耐性訓練,必定可發出基礎字彙。父親將鳥說得很神,我聽來卻覺得莞爾,鳥之所以吸引父親的並不是那模樣,而是會模仿人語才是其附加價值。

「哈囉?哈囉。」父親學起小孩的叫聲,逗弄著籠內的鳥。

忽然,背後傳來母親的聲音,她語帶不滿的說:「就算你們喊一萬遍,它會說話才怪!」門口傳來隆隆發動的機車引擎聲,母親大概又是去找老朋友數落父親的鳥事。

父親仍靜靜站在鳥兒面前,一句話也不說。電視機開始播放鄉土劇,傳來陣陣低沉的節目歌曲。轉身經過父親身旁,我再次問道:

「你確定鳥真的會說話嗎?」

「鳥會說話。」

父親又朝我重複的確定的說了一次。他說是鳥販說的。

維持慣性生活模式,是父親的習慣。從鳥來到屋裡後似乎有所改變,週末假期父親不急著出門,反而拿出工具在後院敲敲打打,像個小孩似在屋裡屋外忙進忙出,水泥地上散落許多鐵絲網、木塊,原來是要給兩隻鳥做個小套房。

沒多久,小籠內又置入像是小屋子模樣的塑膠鞦韆,綁在鳥籠中央,鳥兒們一站上去便晃呀晃的;父親拿掉鳥籠原本的飼料瓶,重新裝上容量更大的容器,就怕他的一雙鳥兒挨餓。能夠遇見父親在鳥籠前的時間更時常了。他總是靜靜的,一句話也不說的站在鳥籠前面,有時從架上拿些飼料,一些些的逗著鳥兒們。

啾,啾。啾。鳥的聲音忽然又在這屋活絡起來。父親正在幫鳥兒洗澡,尖厲的叫聲在玄關處急促響起,聽起來鳥兒們似乎不喜歡洗澡這件事。父親蹲在地上,將沖澡過後的鳥兒們小心翼翼的放回籠內。

「哈囉?哈囉哦?」父親逗弄著鳥兒,可惜它們卻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,安安靜靜使用外星語交談……。

我與父親偶而也用外星語交談,從小學三年級的暑假開始,阿公死於意外之後,父親便結束遠洋漁船工作回家,不再浪跡於天地之間。我一直無法弄清楚究竟父親說的是哪種語言,他是父親,是母親的丈夫,是阿嬤的兒子,但卻像是另一個世界裡的生物,從海裡泅泳而出,找不到與我們溝通的語言。

母親也找不到與父親溝通的管道,個性拘謹且傳統的母親,從不敢在父親面前數落任何事情。母親說養鳥做什麼呢?那只會增加環境髒亂,一點樂趣都沒有。

但父親覺得養鳥有趣,並樂此不疲。鳥的食物非常簡單,一些飼料,一瓶小水壺就可以打發,唯一令人困擾的是糞便似乎異常的多,每天傍晚都得抽出底盤打掃。

一向反對父親養鳥的母親,某天竟拿著底盤正在門口清洗,乾乾淨淨的,一點異物都不殘留,與不做家事的父親清洗程度有天壤之別。

經過母親身旁,我問:「幹嘛幫爸洗,留給他自己洗就好了。」此時,面無表情的母親將底盤重新放回原位就進屋去,回頭丟下一句話,她說:

「我不做,誰要做。」

啾。啾。啾。鳥又開始發聲練習。那聲音聽起來有些空洞。

我循著聲音來到鳥籠前,發現只剩下一隻了,難道鳥習得隱身術,就此逃避學習說話的課題。父親說昨天傍晚替它們沖澡時,另一隻像是早已預謀好,一掙脫父親的手立刻振翅飛高,「連要抓都來不及……。」

「那剩下的這隻鳥,應該不會說話了吧?」我又問。這會兒,父親回答得倒是乾脆,他直接幫未語的鳥找到藉口:「它現在沒適應環境,還不會說話啦!」邊說,邊將手邊的飼料倒入,原本待在角落偷聽我們說話的鳥,兩三下就跳到眼前,沒幾口就將飼料啄得撒滿整個底盤。

「我在網路查到資料,聽說剪掉一些些鳥的舌頭,它就會說話耶。」我吞吐著從網路查閱的資料,卻看見父親的眉頭縐成一座小山丘,他回答:

「不用剪就一定可以說話啦!」理直氣壯的,彷彿已預告鳥會說話。

鳥不說話,但飼料開始吃得很多,體型也似乎往橫快速發展,籠內的空間持續縮減。自父親開始養鳥後,鳥的身分之謎一直是個未解答案,每回父親的回答都不太相同,有時他說是八哥?哎呀,還是鸚鵡才對?不對不對,又好像是九官鳥?他搔搔頭,努力回想鳥販的話,邊說又倒些飼料進去。

鳥開始低頭、抬頭、啄食。動作如訓練精良的軍人般,步驟不重複。

父親又經常在晚飯時間神秘兮兮的摸進廚房,拿起水果刀切著白花花的透明物,我湊近一看,是西瓜皮呀!父親切得細細小小的,捧在手裡又飛快奔出廚房。我尾隨父親身後,發現這些小西瓜皮最後進了鳥籠,角落還綁著一大塊三角狀的西瓜塊,而鳥正啄食切成小塊狀的。

「鳥吃這個會死掉啦!」我急急忙忙跟父親說。他搖搖頭,又放進一些小西瓜皮,答道:

「不會啦!妳看它吃得這麼津津有味。」他嘴角微微上揚,又開始誇讚這鳥果真十分聰慧,懂得挑選小塊狀好入口的食物。

一隻會吃西瓜皮的鳥,是父親養的鳥。

過了幾天,空蕩蕩鳥籠出現另一隻鳥。白色身體紅色嘴巴,像是鴿子卻又不太像,但體型比原本的鳥大了些。我問父親為什麼又買兩隻鳥呢?他笑著答說這樣比較熱鬧,又開始興致勃勃設計鳥籠擺設。

兩隻鳥開始時共用灰藍色小鐵籠,父親將原本的鐵籠用木板釘上隔間,鐵絲做成的小門還特地上了鎖,父親說他發現這隻黑鳥會偷偷開門想溜出去。我莞爾一笑,說這隻鳥沒那麼聰明。

父親又說賣飼料的老闆告訴他,若將鳥的尾翅剪掉些,那麼即使鳥不小心掙脫,也無法高飛。即便至今日,我始終弄不清楚,究竟想飛的是父親,還是籠內的鳥兒。

鳥籠裡的世界更窄狹了些,各據一方的兩隻未名鳥類,開始啾啾喳喳的吵鬧。我跟父親卻像是潘朵拉打開奇異寶盒,忽然迸出許多話題。

「鳥籠太小了!你看它們根本沒辦法活動。」

「不會啦!這樣才不會亂跑。」

「妳爸爸噢──買那種奇怪的鳥回來到底要幹嘛?」

放假回家的弟妹也加入戰局,鳥籠實在太狹窄,毫無活動空間。固執的父親卻說他的鳥才不會感到不舒服,兩隻一起有個伴好照應。我們不再說話,原來父親怕寂寞,是嗎?後來那隻白色的像鴿子的鳥,終被父親送還給鳥販。

安安靜靜的屋又剩下鳥、我、父親以及母親。

鳥還是不說話,卻逐漸記得這屋的聲響以及時間走動的記號。

清晨六點半。鳥開始鳴叫,聲音不疾不徐,像是叮嚀父親記得在出門前餵它吃飯。接著,我聽見父親開房門的聲響,走廊上踱步的聲音,經過我房門時的腳步聲,下樓拿出飼料罐,給鳥兒放些飼料,跟它說說話;然後發動汽車引擎,開長長時間的車程出門上班。

我隨著父親的身子下樓,靠近鳥的面前,跟它說:「哈囉?哈囉哦?」鳥還是不理我。連叫聲都吝於賜給我,惟有父親才是它的主人。

鳥只認得父親的聲音。傍晚六點整,父親的汽車才剛衝破夕陽,尚未停妥車身,鳥已經開始急促長鳴,啾──啾。接下來是父親開門的鑰匙聲、腳步聲,直到父親拖著疲憊身子入內,鳥才停止鳴叫。

那聲音彷彿說著:歡迎父親下班回家。

父親逗鳥,跟鳥說話,外出購買鳥兒的飼料,偶而添購些玩具。時光走動的聲音似乎隨著記憶軌道而開始加快速度,與父親在鳥籠前遇見的機會似乎變多。有時一起靜靜賞鳥,觀察鳥兒在黑暗裡的一舉一動;有時我與父親一起餵餵飼料逗逗鳥;有時卻什麼也不做,只是靜靜的。

有天,鳥意外的死了。據案發現場目擊者──母親所言,她回家要抽出底盤清洗糞便時,看見鳥兒動也不動疲軟的倒在籠內,早已氣絕多時。我問父親如何處理鳥的屍體,他卻一句話也不說。

父親將灰藍色鳥籠、置物架、一大罐開封餵未食用完的飼料一起放到後院。物品堆疊得高高的,卻掩藏不住某些偷渡出來的心事。母親站在他身後,看著父親孤單的背影,忽然小小聲的說道:「早就跟你說不要養什麼鳥了。」

養魚好嗎?我看父親消極了好陣子,其實是因為自己寂寞,想養缸魚來紓解。我偷偷遊說母親,她卻說:「去問妳爸,我不知道啦!」

「爸,養魚不錯哦!又不會臭氣沖天。」我說。巴結的小聲問道。玄關角落已提前預備了水族缸,買好水質安定劑,準備一等父親應承便開始行動,父親卻說:

「養魚麻煩。」父親說養魚不好,要注意水溫,要定期殺菌,還要注意有無患病,實在麻煩又很費時間。

我忘了魚不會說話,父親喜歡會說話的鳥。

恢復慣性生活的父親,準時七點下班回家,看場棒球賽或是外出買東西,十點整上床睡覺。每天在疲累中穿梭,父親說工廠老闆變相裁員,很多人受不了壓力離開……。如果可以,他也想辭職。

某天回家,母親氣急敗壞的又來告狀。她這次直指玄關處,當著父親的面大聲咆嘯:「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妳爸爸──好好的工作不去做,整天只知道養鳥!」

玄關角落又重新放回安安靜靜的鳥籠:粉紅色加大豪華版的鳥籠,內有木造小屋、枯枝鳥巢各一座,以及紫色飼料瓶。父親維持他一貫的固執,這次仍挑選相同品種的鳥兒,瘦瘦小小一隻,一雙眼睛溜溜動著。

「這隻鳥看起來很聰明吧!」父親重新將鳥籠位置擺放,滿意的看著我,說:

「這隻還是幼鳥,慢慢訓練的話……,」父親望向我,而我正揚著這鳥絕對不會說話的表情,隨意敷衍著父親的話。突然,父親像是大聲宣告似的,斬釘截鐵對這屋裡的人說:「這隻鳥絕對會說話。」

他說是鳥販拍胸埔保證的。

鳥鳴聲又開始在屋裡活絡起來。父親失業。母親開始持續耳邊叨念。鄰人耳語茶餘飯後的話題一一進入這屋。惟有活動力十足的鳥,能自由自在抵擋流言。鳥在籠內跳上跳下,一會兒又開始跟空氣對話,胡亂叫個不停。

啾。啾的短鳴聲,通常會重複幾遍;有時候像是學人類說話,啊啊。啊的吵著;有時是連續發聲練習──

啾、啾啾。啊喳、啾噢……。

像是重複播放的錄音帶,叫聲卻不重複,一整天下來可變化多種音調。嫌這鳥吵了,一到它面前站定,吵鬧聲反而停住。持續失業中的父親一整天待在家裡,他說這鳥可真吵,成天叫不停,難道都不累。

啊啾。喳喳、噢。鳥抗議起我們的話,啾啾喳喳的反駁。我與父親開始疑惑這隻鳥果真說的是外星語言;而母親不屬於我與父親這一國的,她埋怨失業的父親,開始光明正大數落他的不是。

這屋因為許許多多的聲音又自地底活起來。

父親開始學電腦。找到公寓大樓保全工作。鳥兒依舊在白天按時吵鬧。母親要父親去參加親友的囍宴,卻被他一口回絕。

「參加囍宴會怎樣?他就是這樣,一點都不懂人情事故!」斜瞪著我,母親將不滿情緒開始往玄關延伸。

「沒事養什麼鳥,整天叫叫叫,吵死了!」母親又罵。鳥在屋外又開始胡鬧起來,叫著叫著,其間夾雜母親不滿的聲調,像是二部合唱曲。

走到玄關,我拉大音量,朝籠內的鳥罵道:「叫啥叫,又醜又吵!」鳥果然停住叫聲,在籠內動也不動的。父親下班回家,母親不再說話,騎著摩托車出門延續照例的數落行程。

父親下班,手裡拎著兩個便當,鳥兒持續發聲練習。電視機傳來櫻桃小丸子的片頭音樂,我低頭飛快扒著父親買回來的便當,有些埋怨的跟父親說:「這隻鳥真的好吵,以前那隻又乖又安靜。」

「不然賣掉好了。」

「你捨得嗎……?」

「也對。不過應該可以賣到好價錢。」

「你又知道這種鳥會值錢?」

「賣飼料的老闆說的。」

「賣鳥的人說的話哪能相信!」

「可是妳不覺得它最近的叫聲有比較特別嗎……?」

我與父親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。鳥鳴聲持續劃破夕陽,天逐漸黑了。父親開始自言自語,認真計算這隻鳥的未來去向。七點整,櫻桃小丸子播映完畢,該上樓打字了,我拿起桌上的蛋花湯問父親:「你要喝湯嗎?」

父親卻跟我說:早知道養狗就好了。



父親養了一隻鳥。

鳥發出讓人振奮的第一句話是:哈囉。囉。

聽著,聽著。我驚奇的朝父親大喊,他卻像是早就發現這個秘密,笑彎了嘴,維持一貫的平穩語氣跟我說:

「我早就跟妳說過這種鳥會說話。」

鳥會說話。

父親說的。

(完)

附註:2007年散文創作,至於得了什麼獎,並不是那麼的重要。我喜歡這篇裡的我父,雖然我與他的距離仍十分遙遠,但至少我曾試圖記下些什麼。: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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